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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古力  □自由撰稿人,广州

     

      风格的核心在于控制力

     

      第一次见到“任晓雯”这个名字,是在她2002年写的一篇文学评论《打字机情书与暮年的白玫瑰》上。那篇文章评的是马尔克斯的爱情名著《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当然是大师手笔,但却不是大师最好的作品,换句话说,写《霍乱时期的爱情》这类作品,对马尔克斯来说是驾轻就熟。它的结构单纯,文字漂亮,主题通俗易懂,太容易成为文学青年们的心水。2002年,任晓雯二十四五岁上下,大概还在读研究生。她也是马尔克斯的拥趸,但在那篇评论中,她对马尔克斯的分析是这样一种风格:专业而不滥用术语,感动而不沉溺其中,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失冷静的激情。

     

      那种风格的核心在于控制力,看起来,它似乎已经延续至任晓雯的新书《她们》。近年来,读者对七八十年代生的女作家的作品不太看好。“美女作家之后,写作是困难的”,任晓雯曾经在访谈中这样戏仿阿多尔诺的名言。因为据她观察,“媒体爱把45岁以下的女作家,统称为‘美女作家’”。

     

      作为相对较少的优秀女作家之一,任晓雯的郁闷可以理解,但客观来看,跳出女性写作者彼此欣赏的小圈子之外,能够写出不让读者心生轻视或怜悯的作品的人并不多。诗人翟永明说过:“多数女作家都会害怕被定位为‘女性写作’,这个标签的杀伤力有时太强了。但有时,这也会给女诗人带来某些便利。因此,女作家总是既有强烈的女性意识诉求,又试图超越被概念化和生物化了的‘女性艺术’标准。”如果说“概念化”来自于人们对女性写作的刻板成见,那么“生物化”则多少有点女作家们“咎由自取”的味道。情绪泛滥,自我迷恋以及对城市底层和边缘生活肤浅而虚伪的描写———场景多为酒吧、宾馆或飞机场———这些软弱无力的叙述很难引起重视。另外一些人则学会了适当地掩藏自我,在字里行间卖弄小机灵,看上去俏皮风趣,实则是另外一种讨好姿态。

     

      小说的主人公之一是一个叫做乐慧的女孩子。作者以她的故事作为主线,从12岁一直写到30岁左右。故事从乐慧的青春期开始写起:乐慧是一个天性敏感的女孩子,来自于养父的非暴力然而持续的性侵犯造成了她潜在的心理阴影,她个性直率天真,基本上不通人情世故,在群体之中,像乐慧这样有活力然而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少女,很容易成为同学们发泄青春期恶力的对象。生活压抑而孤僻的乐慧渴求来自同龄男性的关怀和认同,但由于涉世未深选错了对象。初恋的失败导致她的人生一路下坠:成绩下降,最终从重点中学被劝退(向主流精英发展的道路被阻断),并随波逐流地与当地黑社会老大“毛头”在一起。这大致是前二十页的主要内容。

     

      我要承认,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对这本小说的重视程度远没有读到结尾时那样强烈。看上去这像是个平淡无奇的开头———常见的青春期题材,情节也不出奇,一度我很担心,自己又看到了一本自怜式青春回忆小说,这类作品在网络上太多了。然而,使我有耐心读下去的是作者的文字风格。举例来说,同样是“淫书”,《红楼梦》与《金瓶梅》能够跳出它们的类型和时代成为经典,有相当一部分功劳要归于它们的作者对语言近乎偏执的追求。同样的题材,叙述功力的不同会让它们看起来迥然有别。《她们》的语言风格不是王朔式的对北京话翻来覆去地玩弄追求文字快感,任晓雯笔下所有的对话都干净简洁,多余的副词介词连词等虚词一概没有,它们都为推进情节服务,没有一句废话。在《她们》里,任晓雯显示了她驾驭语言的成熟能力。她写的句子大多很短,句与句之间承接有力而从容,自成一种气势,贯穿全书。随手翻开一页:“我还推销过啤酒。一个食客说我排骨精,怎能出来做啤酒小姐。我给他开酒瓶时,他捏了捏我的屁股。我砸他脑袋,脑袋没碎,酒瓶也没碎,砸完一甩,木窗框倒被瓶子震裂一条缝。”不到一百字,勾勒出一个场景一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清晰地刻画出乐慧性格中纯真又暴烈的一面。类似的例子通篇都是,任晓雯巧妙地控制着她的叙事节奏,直到小说结束,始终保持着一种似乎随时可以加速,又随时可以站住的张力。这在年轻的女性写作者笔下不常见到,大多数人容易陷入对场景的反复描摹,对人物复杂心理的过度迷恋,而《她们》像是一个真正会保养身材的女人,纤秾合宜。

     

      无法不联想到上海

     

      《她们》里没有一处指明故事的背景地是上海,但看这本书的读者无法不联想到上海。如果考虑到从张爱玲到王安忆以来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创作,那么读者会发现,把《她们》放进这个谱系里是可以的,仅就文字气质来说,《她们》中的细腻、犀利、世故和冷漠等都可以看得出渊源有自。不同的是,任晓雯有意模糊了作品中的上海地域特征,当曹七巧和王绮瑶们的时代已成往事,读者完全可以想象《她们》的故事发生在中国任何一个大中城市里。《她们》故事的主线与当代一致,当代中国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在面对日益膨胀的商业和消费市场造成的人性上的冲突和改变。这不独上海,几乎每一个城市(大中型城市更明显)都可见这种情况。所以,作者模糊具体空间线索的目的也许是想从更广阔的范围去思考中国女性在这个商业化时代中的境遇和改变。任晓雯也曾经说过:“《飞毯》和《乐鹏程二三事》写于2005年7月,它们是从长篇小说《她们》中独立出来的。……也许可以扯上‘底层关怀’或者‘文革’记忆等时兴的批评术语,然而在这里,时代和地点不再重复,就像表述方式不再重要一样。我感兴趣的是人性在庞大的现实面前,是如何被压抑、改变乃至扭曲的——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盛世的无物之阵中。这也是《她们》自始至终关心的问题。”

     

      任晓雯是上海人,《她们》的故事主线发生的时间与作者成长的年代几乎完全一致。可想而知,在写作的过程中,作者必然动用了自己的内在经验和情绪。阅读这本小说的愉快之处在于,作者不仅处理人物和对话干净漂亮,并且懂得把自己隐藏得极为巧妙。书中的所有人物,他们共有的是普遍人性以及时代特征。从普遍人性上来说,比如乐慧的养父乐鹏程,在书中,他的关键词是“性欲”,他的命运围绕着这个词展开。他对乐慧的养母温情脉脉,但他们的性生活并不和谐,他侵犯养女,又频频招妓,在生活面前表现得软弱,时时屈从于本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压抑和错位的性欲可能在他的生活中导致各种问题和情绪。在普遍人性的部分,任晓雯的掌控力度恰到好处。关于乐鹏程的性欲问题,可以喋喋不休的地方有很多,但作者选择只陈述基本事实,且基本事实都与故事主干相关。任晓雯让乐鹏程成为故事中称职的配角,这也许是一种传统的写作方法,通过对故事的省略,让读者可以有更充分的空间调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力去填充文字以外的部分。这种手法贯穿了《她们》全书的写作。从另一侧面来说,小说中残酷事件的发生频率极高,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比如钱惜人虐猫至死———也不时可见,事实上,据说生活中的任晓雯是个非常温柔礼貌的人,说文如其人显然不合适。

     

      值得称道的人物与结构

     

      除了乐鹏程等配角之外,《她们》有八个章节,其中五个章节中的四个主要女性人物都出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乐鹏程那一代人的生活经历都在任晓雯的经验范围之外。这部小说整体上属于现实主义风格,任晓雯的叙事重点放在当代她所熟悉的生存环境中,而对于人物的过往历史,在她的叙述中留白更多。似乎时间越久远,任晓雯的写作步幅越大。《她们》是一本以时间为主轴叙事的小说,是否能将时间轴上各个重要点的历史事实叙述得详略有序,是使读者能够对作者当初有意模糊的空间最终形成完整而立体的印象的关键。举一例:钱爱娣的母亲钱赵氏是一个生活在底层的家庭妇女,她的生活目标是嫁好老公和生儿子,前者最终令她绝望,后者则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她本能地将她的痛苦转嫁给她的两个女儿:扭曲了长女钱爱娣的性爱观念,窒息了次女钱一男对爱的感知。任晓雯安排了一个个短促然而精彩的场景串连起这个女人短暂而悲剧性的一生:对丈夫的顺从和惧怕、试图将二女儿溺毙在便桶里、打骂大女儿、对陌生男孩的固执偏爱和对邻居的疑心、最终难产死亡……其中对钱赵氏形象的白描手法又颇似张爱玲,紧张激烈的情节穿插较为和缓的自我审视和心理描写。这类手法在其他人物塑造过程中也多有运用,但在钱赵氏这一生卒年代较远的人物身上,漫画式的夸张手法更明显,也从侧面表现出任晓雯在处理次要人物和情节时的灵活能力。《她们》之所以好看,重要因素之一在于它的每一个人物,无论男女老少,即使是最为不足道的配角也有出彩之处,其面目绝不重复,且都有完整的存在感。

     

      《她们》的结构是另一个值得称道的地方。八个章节,每一章节单独描写一个女性人物(其中第三第四章节描写的是同一个女性张秀红,从不同角度描写)。人物之间彼此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每一章节中主要描绘一位女性人物,兼交代其他主次人物的命运发展。这种线索众多、叙事布局纵横交错的叙事风格,与其用其他文学作品来呼应说明,不如举一部电影作为例子更加直接:《两杆大烟枪》。在这部电影中,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导演出神入化地利用各种线索碎片将几个本来看似无关的人物的命运渐渐推到一起,多轨交叉的叙事方式使得没有一个线索被浪费,它们聚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影片最后出人意料的高潮结尾。《她们》的叙事结构与《两杆大烟枪》有异曲同工之妙,第一遍粗读的时候可能仅仅对人物彼此相关的命运有个大概印象,要再次细读之后才能了解作者在结构安排上的煞费苦心。七个主要人物之间都是单线联系,没有一个人同时认识一个以上的主要人物,但是她们的命运仍然在配角们(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关系之中彼此交错。不同的是,《两杆大烟枪》是电影,在限制时间内它必须最后抖个包袱,有个结尾。然而小说不需要这样做,看上去《她们》的故事完全可以让人物们继续“纠缠”着在时间中无限延长———就像生活本身。不能据此就说《她们》有一个开放式的结尾,这样说未免轻率。小说唯一的不足是结尾:乐慧的初恋情人沈立军和乐慧莫名其妙地拥抱在了一起,给小说画上了一个生硬的句点。他们一起出场,未必就要一起谢幕,也许这本小说根本不需要结尾。无论如何,《她们》仍然是一部极其出色的当代小说。

  •                          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同一条路。
                                        ——[古希腊]赫拉克利特 
            第一遍读完《她们》,叹服任晓雯的结构能力。《她们》的人物繁多,情节枝蔓缠绕,而阅读下来却轻松、顺畅,丝毫没有重复和疲惫感。这得自作家从容、灵巧的结构意识,把不同人物的故事交叉串连,编织文理疏密有致。书名为“她们”,各章皆冠以一个女性的名字,细加辨析,其实女子名下属章的写法却各有变化,有正面刻画之,也有写他人以衬托之,或详备或简括,令人觉得是精心安排,却又有水到渠成,天然雕饰之感。譬如一件织物(如此女性化的比喻),线头不少,花色也多样,而任晓雯的勾连和编织手段却相当简练和明快。
            乐慧是小说家的同龄人,她的中学时代大概是任晓雯非常熟悉的,小说开始,我们被带进某南方都市的里弄,带进一个12岁至18岁之间的女孩的中学生活。被养父乐鹏程性侵犯,屡遭同学戏弄,初恋受挫,表面温和而骨子里却蕴藏着叛逆的巨大能量,乐慧在成为毒贩子毛头的女友之前的生活是黯淡的、失败的。和毛头相恋同居,是乐慧在这部小说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真正拥有了爱与被爱。但这段幸福很快幻灭,因毛头的性施虐倾向而恐惧的乐慧在和毛头长期禁欲的生活中按捺不住的出轨,使她因遭报复而失去了左眼。自此,她的生活开始不断地堕落,最终沦为街女。乐慧是“她们”中小说家着力最重的角色之一,另一个是张秀红(也即秀姨)。张秀红是外语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嫁给了大学新闻系教授金亮伟,她的性格虽称不上复杂,但柔中有刚,与乐慧一样有真纯秉性。她的生活毁于丈夫的不忠和妹妹(张美凤)的欺骗。从衣食无忧的阔太太变成“百合歌舞厅”的妈妈桑,张秀红(秀姨)的确经历了“两个世界”的轮回,俨然两种人生(无怪乎作家用了张秀红和秀姨两个名字冠以两章),这已是不适合用“堕落”一词形容。乐慧和张秀红自始至终保留着性格中的些许善良和真纯,而代价则是不断下坠的存在状态。与她们相比,钱爱娣(乐慧养母)、钱一男(爱娣之妹)、张美凤(张秀红之妹)、小苹果、董小洁的性格皆有缺陷,多多少少,她们在成长中被扭曲了部分天性。但在《她们》中,她们无一例外地是失败者或堕落者。这七位女性不容乐观、每况愈下的生活和精神形态,把近半个世纪以来,尤其是近二十年来的中国女性生存的一个截面,令人心惊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一幅女性生存的截面图,仿佛正以触目的色调宣告女性解放的“失败”。“五四”以降,至新中国以来,被现代政治和文化解放了的女性,或如钱爱娣那样度过愚昧而操劳的一生,或如乐慧、张秀红那样在感情挫败中一蹶不振;或如钱一男、董小洁那样被动而盲目,或如张美凤、小苹果那样自私冷酷。在这些女性身上,我尚未看到上升的精神力量,只深深体悟到那地狱的下沉的重力之感。然而,也正是在她们身上,那沉重的生存意志同时也在提示着抗争和希望,尽管我们不难发现,抗争和希望所依存的根基往往是一些基本的道德底线,比如乐慧对谎言和欺骗的敏感,秀姨对乐慧遭受不幸的愧疚和努力补偿,芳芳即使被人保养时尚存的自尊等。任晓雯书写的这些女性没有流于性格的类型化,而是保持着人格里丰富复杂的种种情状。
            第一遍阅读《她们》时,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非常关注毛头的命运,这个毒贩子少年时嫉恶如仇,不甘于家庭穷困的命运,自己却干起了毒害他人的不法勾当。他对乐慧的爱情是占有式的却极其真诚,他甚至建议乐慧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实现儿时的理想。小说并未正面描写他的贩毒故事,但从他手下人对他的评价和他对乐慧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心狠手辣。虽然暴烈、凶狠,却引人同情和理解。相反,乐鹏程这个人物令我生厌,除了对死去的妻子钱爱娣的那份爱怜使他略嫌光明之外,他都乏善可陈,作为读者,我无法理解秀姨为什么最终投入他的怀抱。是秀姨的性格问题?是作家没有把乐鹏程的性格塑造得更令人信服?还是我个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决定了我的阅读反应?第二遍阅读,促使我更深入地反思这一问题。
            乐鹏程和小说中的几位女主角一样,也是生活中的一种失败者,但和她们不同的是,因为是男性,乐鹏程的失败却没有一种下坠的沉重感。似乎他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便是性欲得不到满足,由此,他对养女乐慧进行性侵犯而毫不知耻;当他开始找小姐时,便一发不可收拾,却还指责乐慧堕落;当他因恐惧染上性病而克制自己不去找小姐时,又开始追逐秀姨。这个猥琐又软弱的男人可以说在性欲挫败中依然能不断找到身心的安慰,而小说中完全身体化的女性,却总是一败涂地,抚慰是匮乏的,临时的,奢侈的。可以说,传统的性别格局决定了两性在新时代依旧的命运。
            “完全身体化的女性”意味着在小说中,食与色成了支配女性生活的全部内容。乐慧对吃的痴迷,在小说中多处得到淋漓的描绘。性欲是小说中几乎每个女性都摆脱不掉的内心症候,钱爱娣的性恐惧,钱一男的洁癖,乐慧和张秀红的忠贞与压抑,张美凤和小苹果的放荡,董小洁的性懵懂等等,“性”成了构造她们各自命运的最主要的动源。而在小说中的几个主要男性那里,无论是普通工人乐鹏程,还是毒贩子毛头,成功的大学教师兼商人金亮伟,或者炒股暴富的钱惜人,性皆是可以通过金钱而购买的商品,因此,对男性,道德问题变成了消费问题,而对女性,除了小苹果能成功地消费男色之外,其他人(即使是性工作者)则依然在道德观和命运感中沉沦。
            在进行第二遍阅读时,我无法不做这样的猜想:《她们》作者的文学抱负是非凡的。从小说叙事的角度看,如同张爱玲的《连环套》,通过人物交叉关系串连起的故事似可以一直写下去,乐慧的故事固然没有结束,小说中其他人物,包括那些仅仅出现在一两个场景中的次要但性格鲜明的人物,她/他们也另有故事可讲。因此,这部名为《她们》的小说似可以“无限地”写下去,写“他们”、“你们”和“我们”。换言之,小说的开放结构预示着故事或许有个开端,但没有终结,写作将构成巴尔扎克意义上的百科全书式的“人间喜剧”。把任晓雯的写作放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由张爱玲、王安忆为主要代表上海女作家写作的脉络里考察似乎是自然的,但有趣的是,任晓雯的《她们》没有一处提及小说所描写的南方都市是上海,而且,乐慧们也与霓喜们(霓喜系张爱玲小说《连环套》中的主人公)、王琦瑶们(王琦瑶系王安忆小说《长恨歌》中的主人公)不同,这不同既是人物的社会生活和历史环境的,也是其精神心态和作家姿态的。可以看出,任晓雯有意识地模糊已经被现当代文学史符码化、消费化了的现代都市上海,有意识地把观照重点放在了近二十多年来变化着的中国城市背景中,这里出没的人物可以是在上海,但也可以是在无锡、广州、武汉或北京。因为这是一个变动的时代,中国的城市普遍处于共同的膨胀发展中,又共同被全球化意识形态所支配。作家的这种自觉也可以用她自己的话概括:
            《飞毯》和《乐鹏程二三事》写于2005年7月,它们是从长篇小说《她们》中独立出来的。……也许可以扯上“底层关怀”或者“‘文革’记忆”等时兴的批评术语,然而在这里,时代和地点不再重复,就像表述方式不再重要一样。我感兴趣的是人性在庞大的现实面前,是如何被压抑、改变乃至扭曲的——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盛世的无物之阵中。这也是《她们》自始至终关心的问题。[引自任晓雯小说集《飞毯》之《倒叙(跋)》,第312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这段引文既有助于读者了解到任晓雯是如何同时兴的写作潮流和趣味保持距离,也能够让我们从文学史的角度领会到她对张爱玲与王安忆小说主题的承继与拓展。在《她们》这部有明确的时间线索却模糊了空间所在的长篇中,任晓雯塑造的那群女性无一不是这个商业时代和以个人成功为主流价值取向的当代社会的牺牲品,当作家让乐慧们一再遭受身体的创伤和心灵的折磨时,我们还是看到她们顽强而坚韧地生存着。乐慧先是被毛头弄瞎了左眼,后来又被一个嫖客刺破了肚腹,作为读者的我不由生出“为什么她该那么惨啊!”的悲愤,然而,虽然也一度试图自残和自杀的乐慧,最终依然坚韧地活下来,并保持着人性里尚未完全泯灭的真诚与爱的希望。正是从这坚韧和顽强里,我体味她们的伟大与平凡。
            《她们》是部好看且耐读的小说,第三次阅读时,我携书乘坐地铁,任意翻开一页都可以兴味盎然地读下去。部分地是因为对故事已然了解,又因小说结构的交叉串联特征,任意打开一页都可以不受影响地读下去。对于我来说,这一遍主要是专心玩味小说的语言和技巧。小说语言简练而流畅,刻画人物多采取白描手法。没有繁复的风景和场面描摹,没有人物心理的曲折探寻或潜意识的恣肆流露,但在关键处通过人物的动作和语言活画出性格和心理。《她们》简约却生动的语言风格可能得自任晓雯的诗歌写作天分。不错,我第一次接触晓雯的作品,时间大概是十年前吧,读到的正是她的诗歌。诗歌练习或许锤炼了她的感觉方式,那种打通各种感官的天眼,使她的修辞想象和表达准确而尖锐。第三次阅读,我读出了小说中令人心惊的多处照应。比如乐慧的母亲钱爱娣珍藏的她母亲钱赵氏留下的送子观音像就有一只眼睛被虫蛀了个洞,而钱爱娣的弟弟钱惜人在虐待小猫“大头”时也打爆了它的左眼,这似是冥冥中的巧合实乃作家的照应笔法。
            用一部长篇,任晓雯全面地显示了她在人物塑造、语言表达及小说叙事技巧方面的成熟。写实手法其实是相当考验作家功力的,而对人物性格的洞察又检阅作家的人生历练。从这一意义上,放弃攻读博士学位打算的复旦新闻系硕士毕业的任晓雯让我联想到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后者也曾在抉择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和文学写作之间犹豫过。也许,正是与阿特伍德相类的选择使得任晓雯能够计划另外的谋生手段,更广泛地接触社会各阶层的人物,了解我们的时代,也使得“学院”和“知识分子”这两个词所烙有的文学趣味和思考方式偏离了她的视野。在我写作这篇书评时,刚好收到友人发来的日本现代诗人、评论家谷川雁的文章《存在的原点》。在这篇影响了一代日本作家和艺术家(代表者如纪录片导演小川申介以及剧作家樱井大造)的文字中,谷川雁模拟摩菲斯特回答浮士德的口吻,呼吁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日本知识分子“向下走”,——
            “一级一级地走下去”之外,别无选择。实现飞跃不是靠主观意志。向下、向下,向根部、向根部,向没有花开的地方,向黯黑笼罩的地方。那里有万物的母亲,那里有存在的原点,那里有原动力。即使对于摩菲斯特来说,那里也是“异端之民”,那里也是“另一种地狱”。那里难于瞬时抵达。
    《她们》之作者任晓雯正是在这一“向下走”的意义上努力“实现飞跃”。“向下走”不是题材意义上的写底层,体现知识分子的“底层关怀”,而是展示如巴塔耶所指的文学中“纯洁的恶”,那为了谋求独立自主地生存的人物所求助的“恶”。也正因此,我感受到自己在阅读《她们》过程中,对人物下坠状态的种种道德困惑和接受矛盾,难道不是我对任晓雯小说人物和主旨特征的萨特式解读在作怪么?
            2008.5-7
  • 赤裸裸的人生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承受的吧?阅读任晓雯的长篇小说新作《她们》,就是这样的一种强烈震荡。《她们》中各色人等的存在,无一不是伤痕累累,无一不是千疮百孔。在作者节制、冷静而又极端写实的笔墨之下,现实人生的惨酷,人性的复杂与灰色,格外地扎眼,格外地惊心动魄。我愿意在最直接的意义上,将《她们》视为现实主义之作。《她们》所建构的小说世界,是对现实生活的忠实重构。所谓“忠实”,就是呈现生活的泥沙俱下,就是包容人性的复杂含混,就是敢于直面现实中最渺小、卑微、阴暗的部分。当然,没有人能够对生活进行全面、冷静的观察,即便是我们对于自己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只能一知半解。但是,《她们》显示出了作者无限度地趋近生活的诚实态度,所以我以为,《她们》是我们这个缺乏耐心、草率仓促的时代中,尚不多见的优秀之作。作者趋近生活、包容生活的态度,首先从小说的结构上便可见一斑。小说共八章,各章冠以一位女性的名字。(其中,张秀红/秀姨两章,是同一人物的“两世为人”)这种结构方式,类似于国史编撰中的纪传体。纪传体以人为纲,以事系人,同一事件,有可能分散于其他人物传记之中。所以,各章虽是一位女性的正传(第六章“钱一男”算是例外,钱一男没有传记,只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洁癖,早在第二章“钱爱娣”中已经附带完成;而她的洁癖,基本上是为了衬托刻画其弟弟钱惜人),但其完整故事与经历,却需以“互见”的方式打通整篇。应该说,这一结构本身,对应了我们对生活的直观感受:生活是绵延时间之流中的点点碎片,有的人来了又走了,也许有后文,也许旋入未知;而我们的生活,与他人的生活难解难分,既相互疏离,又相互联系,只能部分知道,无法全面了解。她们,他们,也即我们的生活,一切彼此相依。这种彼此勾联的结构,特别象征着人生。除非死亡来临,一切都不能盖棺论定,所以每个人的故事,只有暂时的休止,罕见高潮。《她们》的最后一章“董小洁”,引出了第一章乐慧的早期恋人沈立军,尽管此时的沈立军已经认不出乐慧了,他们还是在雪夜中各怀心事地紧紧拥抱。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巧妙的结束作品的方式,也是一个不得已的结束方式。故事虽然合围,生活却还在继续。无疑,他们的故事,还没完呢。就像支离破碎的生活本身一样,我们也很难用一句话、甚或一段话来概括《她们》的内容与主题。表面看起来,小说写的是七位女性,但与此同时,作者也放笔写了这些女性身边的男性,“他们”在作品中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她们”。而他们与她们的关系,彼此间的偎依、爱抚、交易、背叛、抛弃、欺骗、算计……不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态吗?《她们》中的人物,大多鲜活生动,似乎伸手可触;即便匆匆过场,也是眉眼传神的。他们的面目异常清晰,内心的脉动却又不是那么的一览无余。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不幸,不幸的原因又各各不同,或关乎物质的丰盈与匮乏,或挣扎于欲望的受阻与泛滥。可以说,代表原始生命能量的性欲,在小说中得到了多层次、多角度的探究。同是青少年时代遭遇性挫折,沈立军从母亲的叔嫂乱伦中,发展出了日后的处女情节;如果说乐鹏程对养女乐慧的性侵犯,以及丧偶后与发廊妹杨娟娟的性交易,呼应了他中学时代梦中情人吴小妮的自杀身亡,以及革命小将吴娟的性掠夺,乐鹏程随后的性追逐,则像是坐上了“滑梯”,被惯性甩得身不由己。在“他们”的生活中,性,是他们肉体的欲望,也是公开叫卖的商品。毒贩毛头说“她们就是副器官,没意思了就在套子上换口味”;在风流才子、教授商人金亮伟的眼中,女人是生活的点缀,是个人魅力的证明,金钱则是情人与妻子之间的安全屏障,至于这个女人是不是妻妹,有什么要紧的呢?而性之于“她们”,有着更多的历史维度。钱赵氏的性,是为了生下男丁,栓住男人。钱爱娣与钱一男姐妹的性恐惧,染上了前现代的禁欲色彩。张秀红的性,是平凡的夫妻信任之道。张美凤与小苹果的性放荡,既是也是被人嫖,嫖别人,金钱与身体的愉悦平起平坐。性爱、性爱,爱在哪里呢?《她们》中最真诚的爱情,发生在乐慧与毛头之间。反讽的是,这场令人心酸动容的爱情故事里面,却偏偏搁不下性的位置!乐慧宁愿在毛头身边自慰,宁愿偷偷找别的男人,也要抗拒毛头的身体。个中原因,作者写得十分含糊。如果不是误读,我愿意将作者的含糊理解为有意为之,因为,想要为我们在性的偏好与选择上找出确定的原因,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尽管如此,《她们》中人物的生存,并非“金钱”与“性”这两个关键词就涵盖得了的。还是回到乐慧与毛头的爱情故事上来。他们相互之间的不忠,丝毫没有减少爱情的强度,反而犹如烈火烹油。毛头在盛怒之下打残乐慧左眼,补偿五十万元,乐慧转身扯碎了支票。毫无疑问,除了金钱与性,这里还存在某种力量。这种力量,应该就是人性中的向善向上之力,是渺小、卑微、阴暗的现实挤压之下我们的另一副面孔,也不是不真实的。《她们》拒绝泾渭分明的道德判断。作者不是借助道德,而是通过探究人性所有的可能维度来刻画人物。小说中几乎找不出一个彻底的人物来。例如小苹果,这是对传统观念中性工作者形象的颠覆,与逼良为娼、卖身葬父的苦情戏无关,她的家境不错,却幻想自己有一个饱受磨难的童年经历;她喜欢皮肉生涯,也兴致勃勃地消费男妓,牢牢抓住物质带给她的安全感。小苹果自主选择了自己生活,目标明确,“赚钱,去泰国!人生有了目标,才有奔头”,庸俗是庸俗,却也是健康的。再如乐鹏程,这个人平庸、软弱、猥琐,居然有脸觉得自己“与贾宝玉有几分相投,一样白白净净,斯文阴柔,风流多情”。我不喜欢他,却无法憎恶他。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作者竟然可以反手画出乐慧与他相依为命的复杂感情。他回乡祭亲,乡下“黑得不见影儿,前后不着道”,突如其来的“迷路”的感觉击中了他,他拨通电话,希望老了孤单了,秀姨能够考虑嫁给他。我相信,正是这一瞬间的真诚,拉进了我们与乐鹏程的距离。而秀姨与何明,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何明欺骗了秀姨吗?可他是那么的温和、体贴、进退有礼。曾经凭着姿色、择男有道的芳芳,最后皈依天主,在教堂做义工,看见她“有些发胖了,头发乱乱的”,竟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惋惜。还有张美凤,她的人生意义,似乎只为了压过姐姐张秀红,就算离婚,也不能让她张秀红占了先!但是我们看她办理离婚手续,抢白街道干部的劝和后,小说这样写道:“她大踏步往前走,耳朵里都是街道干部的声音。其实那声音挺慈祥。张美凤觉得透不过气,大口喘了几下,居然眼泪喘出来。”就算是最最自私、自虐兼虐人的钱惜人,坐在钱堆上,频繁换女人,和她们做爱,让她们不停说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耳朵不再寂寞。任晓雯曾经说:“优秀的文学作品必然昭示人类的普遍性,这种普遍性越是上升,就越是模糊。作者需要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一件事情的不同侧面,也需要对创造出的每个人物,给予相等的同情和理解。”(《飞毯·小说笔记七则》)正是这种同情与理解的态度,使得《她们》中的人物,具备了人性的深度和复杂。由于《她们》的笔触,大多停驻在人性的灰色地带,冷静地传达出人生的无奈和悲凉,虽有稀薄的希望与温暖,微弱的向善与向上,小说的基调是阴郁惨酷的。也许,文学的本质,我们一直所期待的文学,就该是这样一种直面人生的勇气吧。《她们》描写的重心,是“后文革”时代的三十年,不过,如果从最年长的人物钱爱娣算起,时间长度跨越了五十年;由于作者还写了钱爱娣的母亲钱赵氏,所以这个跨度还得上推约二十年。这样长的时间跨度,容易让人误会小说是一部时代变迁中个人命运的沉浮史。虽然时代变迁,或多或少在人物命运中留下了痕迹,但作者还是审慎地让时代隐身为远景,人性挺立于前台。毕竟,人是时代的背负者,而不是时代的传声筒,认识时代,并不能代替我们认识自身。这是作者的高明之处,同时,也是余华《兄弟》、贾樟柯《站台》的失败之处。关于《她们》,作者自言:“我感兴趣的是人性在庞大的现实面前,是如何被压抑、改变乃至扭曲的——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盛世的无物之阵中。” (《飞毯·倒叙》)不过,我愿意摘掉“看似盛世”这个时间限定词。无物之阵,无时无之。年龄与创作实绩并无必然联系,这是七0后作家任晓雯再一次提醒我们注意的事实。单从文字论,《她们》的老实、干净、洗练、准确,就足以令许多成名作家汗颜的了。
  • 304页的小说,只用了一天一夜,就读完了。我本想一天读一章的,哪里知道端在手里就无法放下,仿佛魑魅的异象瞬间攫取了我的魂魄。我不能入睡。站在阳台的窗口,临着凄冷的夏风,我满脑子都是《她们》之中的男男女女。乐慧、钱爱娣、张秀红、董小洁。我的心潮起伏不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小说之中的阴冷,也许因为里面的温暖过于短暂,而空虚和孤单却是漫无边际。我浑身发冷,仿佛现在不是盛夏而是严冬,仿佛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快乐。我沉浸在恐惧之中,几乎忘记叙事,忘记语言,只有一个一个人物在眼前晃来晃去。乐慧谦卑的爱恋,张美凤嫉妒的火焰,她们的举止仿佛我们身边的某人。而钱惜人的冷血,钱一男的洁癖也都是常见的,只不过在小说之中因为更加集中或极端而具有强烈的效果。如果任晓雯细致地描绘钱惜人的虐猫场面,想必是毛骨悚然的。但她的节制使她没有这么做。这可能就是她留给我们的一点生存下去的勇气。小说之中的人物悲欢来自于物质的丰盈与匮乏,来自于复杂的性心理,男的,女的,有谁是值得信任的呢。不论夫妻,不论母女或者父女,不论姐妹,不论情人,都是让人不能相信的。没有安全感,没有未来。而且转过脸来,每个人都似乎有着另外的人生。其实,他们的内心从来都不是分裂的,而是自有合理的逻辑,只是没有显示出来的机会而已。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倾向,在这些人面前显示出来的面目,并不显示于那些人的面前。所以才有谎言,所以才有阴暗的显示。而这些不是上海独有的,不是中国独有的,而是人——而且只是人所独有的,这或许就是文学的目的——剖析人性。人性或许就是阴暗的,只有后天的克制才使它们看起来好那么一点。读者当然可以埋怨任晓雯的苛刻,当然可以埋怨任晓雯的残酷,但是她——以我看来——还是比较温馨的。因为她自己在msn上对我说过:现在社会里发生的那么多事情,绝对比我自己在书房里编的更精彩。而我觉得,社会的精彩几乎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力,它的超现实性,它的荒谬性,它的戏剧性与隐喻性,只能用匪夷所思和哭笑不得显示。所以对小说家或者诗人来说,挑战与考验就更厉害了,它不仅要求意识的更新,也要求灵魂的容量与技术的更新。我知道任晓雯原来的东西是比较晦涩的,比较重视形式。这并不是说她现在不重视形式,只不过原来的那种形式比较明显,而现在的形式比较隐晦而已。她的分章结构,是以一个人物为核心,然后将其他人物聚拢而来。而且彼此自然呼应。我看出了她的严谨,所以毛病并不好挑。语言几乎是摇身一变的。流畅,平白,微蕴其他的含义。任晓雯谦虚地问我是不是进步了。我说不是进步而是转变。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飞毯》,谁能相信她的这种转变呢?这种转变的训练经过了一些什么呢?也许只能从写了九稿这个事情上看出一些端倪吧。小说形式本是各式各样的,任晓雯固守叙事的传统,但又做出自己精心的规划。她的语言是细腻的,但是又是冷静的。她是冷静的,但不是冷血的。虽然她的温暖都太短暂了。沈立军和乐慧最后的拥抱或许是最长的了,因为“俩人紧搂在一起”是全书的最后一句。所以我就妄想他们是永远地搂在一起了。帕斯捷尔纳克的诗说:“一日长于百年,拥抱无止无终”,而《霍乱时期的爱情》里,船长问弗罗伦蒂诺·阿里沙来来往往航行到什么时候,“‘一生一世。’他说。”这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全书的最后一句。可怜的是沈立军并没有认出中学时代的恋人乐慧,只是觉得面前的这张脸比较亲切而已。此时的乐慧已经沦落到比流莺还要悲惨的境地。如果她接受毛头的五十万元支票就不会这么悲惨吧?即使如此,恐怕也难以改变。如果仅仅是因为钱的力量,那么任晓雯就不会写这篇小说。钱惜人不是有钱吗?他的痛苦或许比乐慧还深。老实巴交就能平安吗?乐鹏程的猥琐与快乐给自己的,给别人的,又是什么呢?我不想谴责他。任晓雯也没有,她只是精确地把这个人的骨头描画出来。任晓雯的笔力不仅能写年纪相仿的女性,也能写各种年龄的女性,这是她所擅长的。而小说之中的男性,她也是入木三分的。这可能是得自于她的观察和经验。乐鹏程、沈立军、金亮伟、毛头、六子、何明也都是生动的,活的,他们其实都是正常的,可是又都是不正常的。犹如我们。可是谁愿意把这矛盾和盘托出让自己不高兴呢?作家正是要把这些人生的矛盾拖出来示众:瞧瞧,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瞧瞧,这就是我们的嘴脸。所以这小说不仅可以叫《她们》,也可以叫《我们》。任晓雯真的不是我们原来认识的那个伶俐的穿着吊带夏装的小姑娘蚊子了。她已经成为职业的小说家,而且是非常成熟的。所以我的这些文字不过是一些杂乱的感想而已,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吆喝而已。这篇小说确实好看。我希望有闲钱的读者都能买一本读读,或许有助于我们认识自己的生活,有助于认识自己以及周围的人,至少它可以陪伴我们打发漫长的黑夜。和小说中的悲痛对比,我们的悲痛又算得了什么呢?还是好好活下去,就像《她们》中小苹果说的“赚钱,去泰国!人生有了目标,才有奔头。”这可能恰好可以治疗我的虚无症吧。 2008.7.11. 
  • 2008-07-09

    她们 - [《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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