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0-21

    《中国》·纪录·愚民教育 - [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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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东尼奥尼是大师,但非我所喜的那款大师。观摩《中国》的热情,更多是对“禁片”好奇。事实证明,《中国》不仅作为禁片,作为一部纪录片,也属平淡无奇,没有预想的神秘、异类、火爆。尤其第三段“上海”,不知是否素材不足,对一台杂技表演的平铺直叙,占了几乎半个篇幅。

    然而,上述不能成为否定《中国》的理由。平淡无奇,或曰“自然而然”。《中国》,不过用自然而然的眼光,对中国尝试了一次窥探。却使它在意识形态的夹缝中,中西两头不讨巧。

    《中国》贵在真实。真实更指一种姿态:不拨高、不美化、不粉饰、不作态。在此意义上,很多虚构作品比历史著述来得真实。人,作为被规训的动物,难免被情绪、假想、偏见左右。更重要的,我们常对此毫无察觉。安东尼奥尼式的“自然而然”,是有难度的。

    纪录片领域就“是否存在完全客观”争得喋喋不休。照我看,不存在不主观的客观,就像不存在完全客观的真实。如何“自然而然”?无限贴近具象现实,是最好——或者说,唯一的方法。安东尼奥尼不以总结者自居,他在片中谦虚地解说道:“中国有句老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对于神秘的中国,我只是窥到一眼。”《中国》少旁白,更多是镜头说话。细致冷静的记录,使得“有关方面”预谋的摆拍,也泄露了某种真实。

    这些年,从学术门槛上的新左女青年,到漠视理论与左右争的小说作者,如果文学给了我什么,我会说:文学,给了我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观看,远比发言重要。

    在信息过剩的今天,我们的观看能力是退化的。流言、图片、新闻、论文、书籍……往往被误认作事实本身。乘地铁时,我观察周围。“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现实中的地铁车站,并非庞德笔下的诗意。人们各看手机、翻报纸、接收当日新闻,作出迫切了解世界的样子,却对身边的世界,没有留意一眼的兴趣。前阵子见一评论家朋友写迷博,说在火车上读农民工问题的著作,恰好对面坐了几位农民工,他却沉迷于书,不分一心。我回复道:所以你是学者,不是小说家。对于小说家,观看生活和阅读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林白的《妇女闲聊录》,纪录一位农民工妇女的零打碎敲,鸡毛蒜皮。她看,她听,她无限趋近一位农妇的感受。这是一种值得尊敬的态度。

    然而,观看需要耐心和时间。因此往往,现成观点比原生事实更受欢迎。一本小说能带来多少知识?一个长镜头有多少信息量?在功利的换算面前,处理事实但不直接提供观点的文艺作品,显得有点无用——至少不够有效率。

    然而,坦承无用性,并非见不得人。事实上,恰是生活中无用的那部分,使得我们逃离无所不在的功利性,得以“生活在别处”。

    这个“别处”,我认为更接近生命本身。生命,不也无用吗?小孩都被父母逼问过:你长大想要做什么!我们需要“人生目标”,于是有了“人生目标”。它似乎可用以减轻我们对生命之偶然、盲目与不确定的恐惧。然而,果真如此的话,人类为何仍在被“存在的意义”困扰。也许,真有什么是静止、必然、清晰的,那恰恰不是生,而是死。

    正因生命的无章可寻,每个生命,必须被视作“这一个”,而非标本、典型、或社会学数据图上的一个点——这是文学教我的。《中国》,也正是如此观看生命。镜头摇过一张张中国人的脸,友好的脸、惊讶的脸、疑惑的脸、茫然的脸。它们具体、琐碎、各不相同,不能也无须被概况总结。

    “狐狸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在以赛亚·柏林列出的“刺猬型”作家中,或许可加上我曾十分喜爱的《荒原狼》和极不喜爱的《双城记》作者。然而,古典只存在于古典时代。在那时代,理性与秩序得到膜拜。当我长大成人,终向世界的不可测与不可控绞械,我不敢轻易重读陀斯妥耶夫斯基,生怕丧失对他的热爱。

    伯林认为托尔斯泰具备狐狸/刺猬的双重性,“一直有人举出不利证明,证明《战争与和平》作者即熟谙可得的原始资料,又明知反面证据缺乏,而蓄意伪构历史细节——一种目的似乎不在增益其艺术,而在遂行其‘意识形态’宗旨的伪构。”托尔斯泰违背真实,缘于他将世界上升到普遍高度的企图,与向万物具象无限俯低之间的矛盾。一个人,怎能同时上升与下降呢。事实上,当思想家的企图,经常成为俄罗斯作家的死结。这是为什么,我对《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评价远不如《罪与罚》高,前者太有成为宗教百科全书的野心。

    几个月前,偶然读到《一百个人的十年》,肃然起敬。我眼中的冯骥材,曾只是出色的说书人和传奇作者。《一百个人的十年》是一部口述历史,记录了文革中的小人物。小人物,作为帝王将相的对立面,犹如历史尘埃。《一百个人的十年》,恰恰为这些尘埃作传。正如《中国》长城那段,旁白道:“逃跑的奴隶被直接砌进城墙,长城的每段都埋有尸骨,最后只有帝王们的名字留在了史册。”在这里,在一位外国艺术家眼中,长城终不再是帝王碑,而是百姓冢。能看到尘埃的人,是真正尊重生命的人。

    值得一提的,《中国》摄于1972年,它展示的那些中国面孔,有着出我意料的友善单纯。把当代所有的道德伦理问题归结于文革,显然不正确。某些方面,文革后一代的冷漠、凶蛮,相比他们劫后余生的父辈,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国》花了很多篇幅表现中国孩子,表现他们喊口号,跳忠字舞,唱革命歌曲。他们稚气未脱却又惟妙惟肖地作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握紧拳头仿佛砸向莫须有的敌人。这些年,洗脑终于有成果了。上网看看愤青,就知道。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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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在那个“最具气质评选”上看到你的博客,很不错,刚才也给你投票了,呵呵,顺便也去给我投一票吧http://fano.blogbus.com,右边栏
    任晓雯回复范小狼说:
    投好了:-)
    2008-11-17 10:04:30
  • 呵呵.是.最近还算有点条件,又有点想冒出来说说话.但已经找不到以前那种投入的感觉了.写不来博客这劳什子,貌似也无处驻足,唯有刮目观光.即便以前相熟的,而今也真须得双倍珍视明了.呵呵,好.
    任晓雯回复听话说:
    感觉现在论坛真的有点凋零了。写博客有点自说自话的意思,不像以前论坛讨论的互动性那么强:-)
    2008-11-17 10:03:27
  • 传统社会,身份与地理密不可分.定位之本意也与位置有关.人之生存受制于物质性的工具和资源.
    所以,而今,其实连观察连听话的含义都已经发生变迁了.旁观者大概已经不可能再同时成为守望者了.
    好在历史永远都是文本性的.所以,其实永远都不会有"终结者".
    任晓雯回复听话说:
    是以前“世纪沙龙”的听话兄吗?
    2008-11-13 10:04:07
  • 海内的美女,来看你来了,呵呵
    任晓雯回复坐隐说:
    欢迎:-)
    2008-10-24 09:57:07
  • 转载了~
    静下心来读你的文章感觉很好,暂时达到心灵上的清净,也由此感慨作家是不是都和现实有一定的格格不入?文革时期的作家达到受人膜拜的地步,而现在,随便哪个明星出本书也被扣上作家的名号~
    不过有一点,你依然保留了作家的清高,看你的气质就知道~
    任晓雯回复张策说:
    作家也是俗世中人,无非多一块自留地而已:-)
    2008-10-23 13:21:15
  • 最后一段可以做我睡前的思考题了:)原来你也是用拼音,第六自然段,第一句,正数第五个字告诉我的^^好了,如愿坐上你的沙发。
    任晓雯回复魔派说:
    谢谢你发现错别字。那不是电脑联想的错误,而是我的错误。
    我用的是一种近乎绝迹的类似五笔的音形结合的输入法:-)
    2008-10-22 10:00:42